43. 素材、插件和版权

约 45 分钟难度：进阶动手章

第二个 VRChat 世界做到一半，发现需要一组废弃工厂风格的金属管道模型。自己建得花一周，Booth 上有现成的，作者卖 1500 日元，描述里写着「個人利用OK、商用利用は応相談」（个人使用 OK，商用使用请商量）。看到这一行，立刻冒出来一串问题：「我做的不是商用世界吧，应该没问题？」「这个『個人利用』包括 VRChat 公开世界吗？」「如果以后接了赞助变成商用，是不是要再去问作者？」「日语里的『商用』和中文的『商用』含义一样吗？」

这一章不打算把所有许可证条款讲一遍。法律细节自有专业人士。它做一件更基础的事：让每件外部素材都能在项目里被精确记录、按规矩使用、出问题时能追溯。

默认假设：找到的任何素材都是「保留所有权利」的，
直到看到许可证明确说「允许 X」「允许 Y」。

这条默认假设是法律框架的底色。下面分别讲几类常见许可，最后给一份素材台账模板。

第一节：默认是「不能用」

意味着：

找到一张「免费」的图片，没看到许可声明，默认不能用。
在 Discord 群里有人发了一份模型，没看到许可声明，默认不能用。
翻别人的 GitHub 仓库找到一段代码，仓库没 LICENSE 文件，默认不能用。

「能用」不是默认状态，「能用」是作者通过许可证明确授予的。看不到许可声明、看不懂作者写的话、不确定授权范围时，最稳的做法是：要么不用，要么找作者问清楚。

第二节：Booth 与日本 VRChat 生态的「個別利用規約」

VRChat 早期在日本社区有大量优秀创作者，Booth（pixiv 旗下的同人贩售平台）是其中最大的素材交易场。Booth 上的 VRChat 资源（角色模型、衣装、场景、道具）多数采用「個別利用規約」：每个商品页面附一份独立的许可证文件，每位作者写的条款都不一样。

典型条款里通常会涉及这些维度：

维度	常见选项
修改	可 / 不可 / 仅限私人范围
商业利用	可 / 不可 / 收入超过 N 円需另行联系
二次配布（再发布）	禁止 / 仅原始数据禁止 / 嵌入作品中可
VRChat 上传	明确 OK / 明确 NG / 未提及
衍生 NSFW 内容	可 / 不可 / 仅限会员区
信用署名（クレジット表記）	不要 / 任意 / 必須
转售	禁止 / 仅修改后可

每条都有不同写法。不读完许可证就用，事故几乎是必然。

读规约时容易踩到的几件事：

「個人利用」≠「自己一个人用」：在日语 VRChat 圈通常指「不以盈利为目的的使用」。VRChat 公开世界（不收费、不收赞助）通常算個人利用。一旦世界开始接广告 / 赞助 / 跳转外部商品页，多数規約会把它算「商用」。
「商用利用は応相談」：作者愿意接洽商用，但不是默认 OK。用于商用世界之前先邮件 / DM 跟作者确认，并保留一份书面授权记录。
「再配布禁止」：这条最常被忽略。把别人卖的素材直接打包进自己的世界 Prefab 然后免费分发给其他世界创作者，多数情况下违反这一条。把素材作为最终世界的一部分上传到 VRChat 服务器是一种「使用」，把原始 .fbx / .psd 给别人是「再配布」，性质不同。

日语规约里几个具体词容易翻错：

日语	常见误解	实际含义
二次利用	二次创作	把作品在新场景下使用（含再配布）
二次配布	第二份发布	把素材原数据再次分发给他人
改変（かいへん）	改变	修改、改造（mesh 编辑、贴图重画）
加工（かこう）	加工	与改変同义
法人利用	个人法人	由公司 / 团队使用（多数規約特殊处理）
クレジット表記	信用卡	署名标注作者名

不确定时可以用日中机器翻译先过一遍，再找作者 DM 确认。比如 DeepL 的日中翻译比通用机翻好得多。

第三节：VN3 License 是日本社区的标准化方案

個別利用規約 各家不同造成读取成本极高，社区自 2020 年起推出 VN3 License 作为 3D 模型等虚拟内容的利用规约模板。VN3 由日本社区组织 VN3 ライセンスチーム维护，采用三段式结构：

全体規約（公共部分，所有用 VN3 的素材共享）
  +
個別規約（作者勾选项：商用 / 改変 / 二次配布等具体允许范围）
  +
特記事項（作者额外补充的特殊说明）

作者用 VN3 时只需要勾选「允许 / 不允许 / 部分允许」几个固定选项，规约本身不需要从零写。买方读规约时，全体規約读一遍后只需要看每个素材的個別規約勾选，三十秒能看完。

VN3 的几个关键勾选项（粗略翻译）：

対応プラットフォーム：明确写 VRChat / VRM / Unity 等，未列出的平台默认不允许
頒布（再分发）：允许 / 不允许 / 仅完成作品中允许
改変：允许 / 不允许 / 仅限自用
商用利用：允许 / 不允许 / 一定金額以下
個人 vs 法人：是否允许法人使用

下载到一份素材后看到 LICENSE 文件标着 VN3 标志的，按 VN3 那套去读个別規約即可。社区对 VN3 的接受度逐年提升，新出的 Booth 商品里使用 VN3 的越来越多。

第四节：Unity Asset Store 的 EULA 是单独一套

Unity 官方资源商店的素材统一适用 Unity Asset Store Terms of Service and EULA。EULA（最终用户许可协议）规定买到的资源能怎么用、不能怎么再分发。每位作者上架的素材附加条款不能跟这份 EULA 冲突。基线规则（按 2024-12 修订版本）：

购买 = 获得最终用户许可，可以在自己的 Unity 项目中使用、修改、嵌入到自己的作品里。
不能再分发原始素材本身：不能把买的模型当 .unitypackage 给别人；只能作为自己作品的一部分发布。
不能用于训练 AI：2024 年起的版本明确加了这一条，禁止把 Asset Store 素材用于训练机器学习 / AI 模型。
Extension Assets 按 seat 授权：工具、编辑器扩展这类 Extension 资产通常需要给每个安装或使用的人分配一个 seat。普通素材类资产通常按 Single Entity / Multi Entity 许可处理，团队、外包、客户是否覆盖要看资产页面和 Unity EULA FAQ。
Standard Asset 例外：Unity 官方的 Standard Assets（早期免费包）许可较宽，但官方 Standard Assets 已停止维护，避免在新项目里引入。

第五节：Creative Commons 几种常见组合

Creative Commons（知识共享，简称 CC）是国际通用的开源内容许可证家族，由 Creative Commons 组织维护。VRChat 世界里碰到的多数是从 Sketchfab、Polyhaven、Freesound 这些站获取的素材。

CC 用四个独立属性的组合表达，每条独立选「要 / 不要」：

属性	含义
BY（Attribution，署名）	使用时必须写明原作者
NC（NonCommercial，非商业）	仅限非商业使用
ND（NoDerivatives，禁止演绎）	不允许修改后使用
SA（ShareAlike，相同方式共享）	衍生作品必须用同一许可证

几种常见组合：

CC0：完全放弃版权，可以任意使用，无需署名。最宽松。
CC BY：可以任意使用（含商用、修改），但必须署名原作者。
CC BY-SA：可以任意使用，必须署名，且衍生作品必须用同一许可证。
CC BY-NC：可以使用、修改，必须署名，不可商用。
CC BY-NC-ND：必须署名、不可商用、不可修改。最严。

VRChat 世界里 NC（非商业）这条最容易踩。如果世界纯粹娱乐分享，多数算非商业。但接 VRChat Creator Economy 收入、有商品赞助按钮、是品牌活动定制世界时，「非商业」这条就站不住，需要换其他许可的素材或联系作者改授权。

「署名」（BY）的具体要求是项目中能让玩家看到的位置写明：

模型「Old Pump」由 ArtistName 创作，CC BY 4.0
来源：https://sketchfab.com/3d-models/xxx

放在世界的「关于」面板、「Credits」标牌、世界描述、或者世界 Repo 的 README 都可以。VRChat 世界没有强制标注位置，挑一个玩家能看到的地方放就够。

第六节：代码型素材的 MIT / Apache / GPL

UdonSharp 工具脚本、Shader、Unity Editor 扩展属于代码型素材，常见的几种开源许可：

许可证	商用	修改	必须开源	必须署名
MIT	可	可	否	是（保留版权声明）
Apache 2.0	可	可	否	是（保留版权 + NOTICE 文件）
BSD 系列	可	可	否	是
GPL v3	可	可	是（衍生作品必须开源）	是
AGPL v3	可	可	是（连服务器代码也要开源）	是

GPL 系列要小心：如果复制、改写、合并 GPL 代码并随世界分发，可能触发相应源码开放和同许可证义务。单纯学习思路、独立重新实现通常不是 GPL 管辖的重点；但边界复杂时，多数情况下找替代方案比挑战 GPL 边界划算。

UdonSharp 本身的许可证是 MIT（MerlinVR/UdonSharp 仓库 LICENSE），所以基于 UdonSharp 写的代码可以随意分发、商用、修改。

第七节：VRChat 服务条款里几条直接相关的硬规矩

VRChat 自己的 Terms of Service 里关于第三方内容的几条，无论素材本身的许可证如何，都要遵守：

不能上传自己没有版权或没有充分授权的内容。即便买了 Booth 模型有作者授权，作者授权范围里要包含「VRChat 上传」。如果作者明确写「VRChat NG」，买了也不能上。
VRChat 平台保留下架（takedown）权利。版权方申诉后 VRChat 会按 DMCA（美国版权投诉与下架流程）处理，下架世界 / 头像。多次违反会封号。
明确的 IP（知识产权）类资源不要碰：动漫角色模型（除非有官方授权）、知名游戏的 BGM、商业电影 / 音乐、品牌 logo。这些哪怕有人在 Booth / Discord 上「分享」，也是侵权来源。VRChat 平台对动漫和游戏 IP 的下架请求处理一直存在。

第八节：素材台账模板

每件外部素材进项目时，在项目根目录维护一份 LICENSES.md（或 Assets/_Credits/CREDITS.md）。每件素材一行，记录来源和许可：

# 第三方素材清单

本世界使用了以下第三方素材，每件素材的许可证以原作者声明为准。

## 模型 / Mesh

- **OldFactoryPipes**
  - 来源：Booth https://booth.pm/ja/items/xxxxxxx
  - 作者：ArtistName
  - 许可：個別利用規約（Booth 商品页内 PDF）
  - 范围：VRChat 上传 OK / 改変 OK / 商用 NG
  - 购买日期：2026-04-12 / 价格：1500 円

- **NeonSign Set**
  - 来源：Sketchfab https://sketchfab.com/3d-models/xxxx
  - 作者：CreatorName
  - 许可：CC BY 4.0
  - 范围：可商用 / 必须署名（已在世界 Credits 标牌列出）

## 纹理 / Texture

- **WallConcrete_Set**
  - 来源：Polyhaven https://polyhaven.com/a/concrete_floor_02
  - 作者：Poly Haven Contributors
  - 许可：CC0
  - 范围：完全自由

## 音频 / Audio

- **AmbientHum_01.wav**
  - 来源：Freesound https://freesound.org/s/xxxxxx
  - 作者：UserName
  - 许可：CC BY 3.0（必须署名）

## 代码 / Scripts

- **UdonUtilityKit**
  - 来源：GitHub https://github.com/xxx/UdonUtilityKit
  - 作者：DeveloperName
  - 许可：MIT
  - 范围：商用 / 修改 / 私有发行 OK，需保留版权声明（已在 `Assets/Plugins/UdonUtilityKit/LICENSE.txt`）

## Shader

- **lilToon**
  - 来源：Booth + GitHub
  - 作者：lilxyzw
  - 许可：MIT
  - 范围：商用 OK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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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日期：2026-05-31

格式不重要，能查就行。这份文件随项目一起进版本控制（第 42 章那套 Git），有什么变更跟着 commit。

每次新增素材时同步更新这份清单。三个月后被人问「这个模型哪儿来的」，三十秒能答出来。被举报下架时，凭这份清单能快速回溯哪一件素材的授权范围出了问题，定向处理。

自己整理一遍

挑一个练手：

给当前项目根目录新建一份 LICENSES.md，把已经引入项目的所有外部素材（包括 SDK、UdonSharp、社区脚本、Booth 资源）按本章模板列出。哪些找不回来源、找不到许可证的，先标 # TODO 待查，别上传公开版本。
检查项目里有没有「不知道怎么进来」的资源（一份 mp3、一组贴图、一份 fbx）。逐个回溯到原始来源。能查到的写进台账，查不到的考虑替换。
把目前用得最多的某个 Booth 资源的 PDF 規約打开重读一遍。重点看「VRChat 利用」「商用利用」「再配布」三项的具体勾选。看完之后想想自己当下的使用方式有没有越界。

走完这三个之后，这个项目的素材使用情况就从「凭印象」变成了「能写出账」。这件事的回报不在做世界的当下，在世界发布几个月后某天突然收到一封作者来信、或者一份 takedown 通知时。有台账的项目能在五分钟内定位到具体素材并响应，没台账的项目需要从头翻找。

这一部到此为止。第 40 章把 bug 看清楚，第 41 章把测试分层做完，第 42 章把项目放进版本控制，第 43 章把素材记成台账。这四件事都不直接让世界更好玩，但它们决定一个世界开发者能不能持续做下去。

本章参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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